「小子，剛剛很猖狂嘛。罵我們罵得很大聲啊，現在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。」載著耳環、眉環、染成黃色小平頭的少年，對著厚肉說。我認出來站在他後頭的男生，是那間店的其中一個店員。
「唷！買新鞋了啊，剛剛不跟我們買，就是要跟別間買啊，這麼不給面子。」光頭鬍鬚男邊講話邊用他的鋼頭鞋踩我的鞋頭，扭動幾下。我雖然覺得痛，但還是強忍住不吭聲。
「別以為不講話就沒事吶！」講話的這個男生，我稱他為舌環男，因為他說話時，還一直特意把舌環吐出來給大家看。
「你們想要怎麼樣？」多隆個頭最大，他義不容辭地站出來講話。
「這個年頭，怎麼年青人愈來愈沒禮貌，應該出來管管秩序了。」光頭男用著低沉宏亮的聲音說道。
「是你們嘲笑我們在先的。」厚肉站在多隆的旁邊應聲。
「笑一笑是會死嗎？你們兄弟感情這麼好，就讓我們看看是有多好！」平頭男說完，馬上一拳往厚肉臉上打過去。我見狀趕緊衝過去擋下，紮紮實實地一拳，擊中我的右眼窩。我不覺得痛，只是後座力太強，跌倒在旁邊的水溝蓋，盧小馬上過來扶住我。
「很會擋嘛，看你擋得了幾拳。」平頭男這拳又要往多隆打去，梁廣趕緊衝過去，但因為矮多隆將近一顆頭，所以根本擋不到。我趕緊伸手一把將多隆拉倒跌坐在地上。平頭男因為揮空拳，慣性力量將他往前衝，連人帶手地壓到梁廣的身上，兩個人疊躺在一塊。
「幹！媽的，你們死定了！」平頭男爬起來，踹梁廣好幾腳，踹到梁廣抱住他的腳不放，緊緊抱著。厚肉也衝過去跑住他的另一隻腳，不讓他再踢半腳。
「這樣啦，我們的心靈受到傷害了，如果你們能拿一些慰問金給我們，醫護我們弱小的心，大家就扯平，好不好？」光頭男跳出來說話。
「我們沒有錢，大家都把錢給我買這雙鞋子了。」我急忙著大喊，怕多隆真的把錢出來，這些不良少年食髓知味，以後就沒完沒了。
「有錢買鞋子，沒錢給我們，過得很爽嘛！」舌環男在旁邊像條蛇一樣，吐著他的舌信。滿手刺青的長髮男，看樣子似乎是這群人的頭頭，從後頭緩緩地走向前，把手舉起來，大家就安靜了。
「為什麼他們要把錢給你買鞋子？」長髮男問道。
梁廣不知道什麼時候，已經和平頭男分開了，他站起來說：「因為今天是他的生日，他爬牆的時候，被訓導主任抓住，他就踹他一腳，連鞋子都踢飛了。我們就想買一雙新鞋子給他。」
「喂，你要不要連家庭聯絡簿都給他看啊，順便問他數學課的幾何證明怎麼解。」慮小氣沖沖地罵梁廣。
「我只是回答他的問題而已啊。」梁廣低下頭，躲到一旁。
長髮男突然笑了起來，「原來你也是條漢子啊，還敢踢訓導主任。不錯，有Gut！我欣賞你！難怪敢這樣跟我們說話。」他揮揮手，示意叫大家回去摩托車那邊。
「聖哥，錢......」平頭男在一旁摩擦著大姆指和食指示意。
「你都打人家一拳，把他的眼睛弄瘀血了。你沒付醫藥費給人家就很不錯，還錢什麼！」長髮男喝斥著，平頭男三步併兩步地跑回摩托車旁邊等。
「我叫聖哥，以後在後站遇到有人欺負你們，就報我的名號。」他從皮衣口袋拿出一張小紙片。「這張名片給你們，上頭有我的手機，有事要我幫忙的，儘管說，不用客氣。我最欣賞講義氣的人了。」
我站起身，將名片接過來，吃力地用一隻眼睛看上頭的字，寫著聖哥及聯絡電話，還很時尚地印了他手臂上的紋身圖案在卡片上。
「欣賞我們，幹麼要讓他們打我們！」盧小攙扶著我說道。
「我欣賞你們把錢都拿出來給他當生日禮物；我也欣賞他一聲不吭地就擋了兩拳。這些不就都要動手後才會知道的事嗎？」他揉揉盧小的頭，笑笑地說：「能遇到志同道合的伙伴不容易，要一起戰鬥下去。」
他仰天大笑地走回車旁邊，留下我們五個人在原地。
「阿澈，有沒有怎麼樣？」多隆抬起我的頭，看看我的右眼。「真的瘀血了耶，痛不痛啊？」
「不痛，眼睛瘀血，用冰塊敷幾天就消了。倒是鞋子......」我低頭看被泥土和髒水的新球鞋，白色的地方都變成咖啡色了。
「我有帶溼紙巾。」厚肉從書包拿出隨身包的溼紙巾，蹲在地下幫我擦乾淨。
「也給我一張。」梁廣抽一張過去，擦另一隻鞋子。
「對不起，竟然把新鞋在第一天就弄髒了。」我看著他們兩個努力地將污垢一一擦去。
「喂，你在說什麼啊，鞋子本來就是用來穿的，哪可能不會髒。」多隆拍拍我的背說道。
「對啊，髒了才好啊，才不會捨不得，打球會更合腳喔。」盧小也附合著。
「好了，至少有回來八成了。」厚肉跟梁廣站起身來，笑嘻嘻地望著我。
「十五歲的生日可真難忘啊，莫名其妙就打了一場架。」我一臉輕鬆的說，突然間，想到了之前英文課教的文法。
打架......戰鬥......Fight......動名詞加ing......
盧小見我在喃喃自語，摸摸我的額頭說：「怎麼了？腦震盪了嗎？頭被打傻了嗎？」
「梁廣，十五歲的英文怎麼講？」我轉過頭問他。
「Five Teen啊，下午不是才跟你說，你就忘了嗎？」他一臉狐疑地看我。
「多隆，那戰鬥的動名詞呢？」他英文最好，問他一定知道。
「Figh......ting......啊......」他講到一半好像瞭解我在想什麼了。
「我們是五個正值青春時代的少年，所以是Five Teen，複數要加s嗎？算了，不用。梁廣自我定義的十五歲也叫Five Teen，戰鬥也是唸Fighting，所以我們是Five Teen正在Fighting！」
「真的是Five Teen在Fighting耶！哈哈！」大家全都笑了起來，只有一個人除外。
「為什麼十五歲會正在戰鬥？」梁廣不解地問。
「因為五個十五歲的青春少年就是要戰鬥啊！」我理所當然地回他。
「戰鬥好耶！」梁廣也跟著興奮起來，擺了黃飛鴻的架勢。
「鞋子你們送的，乾脆你們在上面簽名好了。」我提議讓它更有紀念性。
「好啊，我有帶簽字筆。」多隆從鉛筆盒拿出黑色油性簽字筆。
多隆和厚肉寫在右腳，盧小和梁廣寫在左腳，我則在兩隻腳的鞋頭各寫上《Five》和《Teen》。
「阿澈，那你的名字要寫在哪？」盧小問道。
「這裡。」我在鞋後跟各寫上一個《澈》。
「真是太漂亮了！好棒的鞋子啊，我也想要一雙。」梁廣驚呼不已。
「等你十五歲生日的時候，我們也會買一雙送你。」多隆拍拍胸膛保證，他講出來的話，特別有說服力。
「好，一言為定。」想必梁廣已經在腦中思考鞋子的樣式了。
我看看手表，十點四十六分。「快，趕快回家，不然多隆的爸媽會起疑，怎麼補習班下課這麼久，還沒回到家。」
「好。」我們大家趕緊衝到公車站牌，雖然我只有一隻眼睛的視力，但絲毫沒有跑得比他們慢。
剛好有一班公車正在讓人下車，我們從後車門就跑上去，分散坐在後面的椅子。
晚上公車開很快，一下子就回到了我們住的站牌。大家道完再見後，就各自回家。
隔天，我穿著新鞋子和新黑眼圈到班上去，他們四個都已經在教室等我了。其他同學先是對我的眼睛充滿驚奇，再對我的鞋子感到好奇。
「這可不是一雙普通的球鞋喔。你若不是Five Teen，也沒經過Fighting，是不能得到這雙球鞋的。」梁廣在一旁解釋給大家聽，我知道大家一定聽得一頭霧水，必竟這是我們五個人才知道的意義。
鐘聲響起，今天要升旗，輪到我們三年級要到大操場集合，大家開始三三兩兩地往操場前進，不久，隊伍就整隊完畢。
唱完國歌，升完旗後，訓導主任上台講話。雖然我們班站在第二列，不過我仍看得出來他的臉上有一個微紅的球鞋印。
「咳......我臉是昨天不小心跌倒撞到的。所以各位同學要小心走路，注意安全。」原來連不管是哪世代用的理由都一樣，我昨晚也是這樣跟我老母說的。
「另外訓導處這裡，拾獲球鞋一隻，希望遺失的同學，可以來認領回去......」
聽到這裡，我們五個全笑了起來，雖然很想忍噱住，但身體還是不停地在抖動。班長轉過頭，狠狠地瞪我們一眼，我們只好挺直身子站好。
那隻球鞋應該會一直掛在訓導處的失物招領處當紀念吧。
必竟，我已經有更值得紀念的球鞋了。
《誕生日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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